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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異性戀霸權文化下養小孩

文/梁莉芳 婦女新知基金會董事 陽明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助理教授

最近,在婚姻平權法案的討論過程中,反同陣營喊出「同性戀霸權」,反擊性別運動團體對異性戀霸權的批判,卻也暴露出他們對於霸權概念的混淆。霸權指的是一套體系,藉由日常生活安排與實作,例如:法律秩序、知識與道德價值的傳遞等,得以取得支配的正當地位。因此,異性戀霸權指的不是單一的個人或是反同人士,而是將異性戀視為常規、正常的體系,同時具有將其他的性別認同貶抑為「異常」的權力。在異性戀霸權下,同性戀者不再是「我們」,不是我們所愛的家人、朋友、同事,而是不可慾望的賤斥。

異性戀霸權也標榜男、女是身體與文化上對立的分類,「男女有別」正是反同遊行中,不斷被高舉標榜的價值口號。陽剛的男人與陰柔的女人從來就不是平行的關係,而具有優劣尊卑的性別階層。在嚴謹的性別二分框架下,從小,男孩和女孩就被期待要成為「真正」的男人與女人,學習「合宜」的性別行為與規範。

身為媽媽,我不知道「男女有別」的價值,要教給孩子的是什麼?是男孩不可以哭?是女孩要乖巧?我們是要將孩子塞入異性戀霸權的性別常模中?還是盼望孩子能自由的,成為他/她自己?

作為異性戀雙親家庭的父母,我們一直很小心翼翼的,避免用社會既定的性別框架來教養孩子。但即便是為孩子添購衣物這樣的日常小事,也要花上很大的力氣,才能抵抗刻板的性別與顏色連結:男孩與藍色;女孩與粉紅色。孩子能表達喜好之後,他為了自己選了一雙紅色的鞋,卻得面對友伴語帶戲謔的玩笑:「男生怎麼穿紅色啊?」孩子同學的母親,也曾因為女兒喜歡藍色而煩惱,我記得她憂慮的臉龐,也想起小女孩穿著藍布鞋,自在攀爬在樹幹上的模樣,她笑得好燦爛。這不就是為人父母,心中想望的幸福時刻嗎?無關性別。

孩子上幼兒園之後,學校裡總有群身材相對高大的男孩,透過打鬥遊戲,展現他們從小被鼓勵追求的陽剛特質,我們的孩子和其他身形較為瘦小的同伴,經常遭受「你不可以玩」這類的言語排擠。有回,我們家爸爸參加孩子的戶外教學,回來後生氣的告訴我,那天小孩因為同班大哥哥的言語玩笑,哭了好幾次。但那個大孩子的媽媽卻是這樣反應:「我家孩子小時候,也常常被欺負啊!」身為媽媽,我和伴侶一樣氣憤難耐。我們的社會對「男女有別」信奉不移,將男孩憑藉身體優勢的大欺小,視為理所當然,包容他們以言語或肢體暴力,遏止和懲罰那些被認為「不夠男孩」的同儕。於是,2000年在高樹國中的血泊中,我們失去了葉永鋕,以及之後無數的玫瑰少年。

在異性戀霸權文化下,我們想給孩子沒有性別框架的成長環境,這樣的微小願望,卻是奢求。我們期待孩子以他/ 她最自在、舒服的姿態活著,而不是異性戀常規下「合宜」的男人、女人。我們希望,他讀的兒童繪本裡有披荊斬棘的王子,也有趕走噴火龍的公主;鼓勵男孩追求勇氣,也告訴他們溫柔的價值。玩煮飯扮演時,他可以享受遊戲的快樂,不會擔心著會不會被取笑「怎麼像女孩一樣」。他/她可以盡情探索自己的能力,不會有人警告他/她:「不可以喔!這不是男孩/女孩該有的行為。」

作為在異性戀霸權文化下養小孩的媽媽,我從來不焦慮推動婚姻平權會給孩子任何負面的影響,我也無法理解,為何會有父母將孩子身邊的同志朋友,視為不潔的污染。作為在異性戀霸權文化下養小孩的媽媽,我擔憂的始終是不容挑戰的異性戀常規,備受推崇的陽剛特質,以及鋪天蓋地的性別糾察隊,二十四小時,不斷提醒我們不可逾越社會規範的性別界限。

(原文刊登於蘋果日報即時論壇2016.12.6 https://goo.gl/130d6X